老師
「去年在此是一位杜博士,我們很喜歡他。他走了。所以請你來。」
「他不喜歡此地嗎?」
「他也喜歡此地,但他走的原因是因為這裏寂寞。」校長低下了頭。
「寂寞!」我心裏想:「好像這個世界還有地方不寂寞呢!」
朋友T去當老師,又回來了,留了一段話,是我們從前都讀過的文章。
我沒有當過老師,我不知道當老師的寂寞。我也不曾訪問我的朋友,去挖那個寂寞的洞。
我只有當過學生,只覺得一班數十人,老師怎麼會寂寞。
直到離開了師生的關係,我發現老師可能是最寂寞的職業。
長江後浪推前浪。老師便是一幅綿軟的沙,浪濤拍岸,留下沙沙回響。海水留下了累贅的雜物,萬般帶不走;潮退是又捲走一撮細沙,飄流到彼岸。潮漲潮落,細沙流遠,空餘一身雜質。浪來浪去,每次都是新的面孔。
變幻的洪流中,老師身旁盡是不變。那每年如一的校曆,那從不更改的考試,那大同小異的課程,那如往年一樣不增減半點色彩的校舍。椅桌,是去年留下來的;文本,是耳熟能詳的;試題,不能不變改,卻又只是三數年前的影子。
唯一變幻的,便是眼前的學生,可能當中有一兩個眼熟的,有一兩個喊得出名字的,還有一兩個是曾經任教的。其餘的,你不知我,我不知你。從九月到七月,從陌生到認識,年年如是,歲歲無改。
然而七月一到,人帶著期待離去,老師守著空洞留下。去年的笑聲還未散去,下一年的新面孔又湧來。老師在時間洪流中不斷被沖刷,所有不變的,都是了無新意的陳舊事物;唯一朝氣勃發的,又隨逝水而去。剛記住了的名字,又要換上新一批。
我從中一喜歡回小學,大一喜歡回中學,畢業了,還會空出時間到大學走走。從一開始並不為什麼,只是覺得老師人好,我回去見待我好的人。當然,也喜歡那種微妙的關係轉變,老師走出了課室,其實過的也是常人的生活。就算是當訓導的,追功課追到五勞七傷的,全都是裝出來工作用的面孔。那背後是種老師特有的溫柔。
老師是有限期的,踏出了校園以後,老師的內涵開始改變,到最後,全是難得的長輩朋友。或許同儕無數,人生幾許,得幾個老師?
老師並不是一幅細沙,而是放風箏的能手。同時放著數百隻風箏,任他們高飛,讓他們觸碰藍天,看萬千世界。當然,有斷了線消失於茫茫蒼天之中的,有一頭衝進亂石埋中的,也有自由自我的,往萬里晴空裡上,身影漸渺再也不能目視,還有一種飛不高,走不遠的,飛兩下又掉到一旁,故意跌跌碰碰,不去追逐藍天,自顧不忍遠離。
風箏必然要遠去的,放風箏的能手靠著手中的一條細線,察知大家生命的脈動。那些遇上強風又不屈撓的,是他們的自豪;那些去了又來的,是他們在變幻洪流中不變的樂趣。
2014年11月25日 北白川
記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