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

一頭銀髮的老闆推門進來研究室,踏著他的波鞋,用著他的輕語調,彷彿指揮著什麼。最後他捧著一大堆畢業論文,拉門離去之際,隱約說了聲:「李君ちょっと来て。」我還想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爺爺,在昨天最後一課後,喝了各種酒,還跟研究室的大伙兒去卡啦OK,聞說今天中午還要去見個什麼醫生覆診,他到底是精神煥發的啊……

我來京都大學兩年了,老闆一直是我的老闆,可是我跟碰面的次數少之又少。我一直以為,碩士是那些被折磨得很辛苦的課程,老闆有各種要求,也會下達各種工作,至少在畢業論文方面會是一個催命的角色。可是來了才知道這都是些刻板印象,我在學習中有極大的自由,老闆從不干預,甚至有點漠不關心。由是,我除了剛來的時候跟老闆傾談過,還有那次院試的小論文的商量以外,我幾乎都不曾跟他單獨會面。我想這當中有些我不夠積極的缺失,可是每次我想要找他的時候,又會覺得如果不是準備好,那見了面也只是互報些近況,不會得出什麼討論;碰巧我大概知悉學習的方向,知道應該知道什麼,也知道應該先知道什麼,因而我總是在默默讀文獻,想問題。這當中也不失我幾分真心,至少不是不碰面的托詞。

可是在日常言談間,我是漸漸喜歡上這個老闆的。或者他的政策是積極不干預;或許他從他的閱歷中知道我這種人是不必去干預的。原因是什麼許是不得而知的了,但我隱約覺得我的學習生活是被建構出來的,至少有個誰,為我畫了一個好大的圈,讓我在裡面闖蕩,如若我不出界,牧羊人也不必來。

如今我又坐在老闆跟前,宛如兩年前,差的是我已不再緊張,老闆實在是個慈祥的老爺爺。

「你有什麼打算?」老闆劈頭就問。

我也毫不含糊:「我想知道我有什麼選擇。」

大概老闆早就想好了,「在京大完成碩士,然後出國繼續念吧。」他數了幾間大學,說是我的分野的話這些老師都很好。「某些人我相熟,或許可以寫個推薦。」

我默默的點頭,既是無甚可以補充,也是我心中所描繪的路。

對話在草草10分鐘結束,沒什麼討論,沒什麼爭議,好像兩個寫好劇本的人來確認一下。

「昨晚玩得很夜嗎?」我是沒有去的,我不喜歡酒,也不喜歡這些形式的聚會。

「我中途就走了。」老闆說。

「這樣啊。」我轉身就出了房門。直到三月老闆一直都在,可是我總覺得有什麼已經告一段落。

我喜歡我的老闆,儘管我們之間沒什麼接觸。或許因為我的不積極,不主動錯失過許多機會,可是既然人生只有一次,多去想平行時空中再活一次的世界也是無用。或許並沒有許多實質的事要感謝,但心中卻有感謝的衝動。雖然含糊不清,但或許感謝的衝動就是感謝的最佳理由?

2016年1月16日 研究室

記昨天與老闆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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