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球鞋破了啊,妳看,洞那麼大。」我說。
「趕緊去買吧,還穿,傻仔。」母親說。

我並沒有要買新鞋的意思,我不過說說而已,新鞋那麼貴;而且破了,還能穿啊,能穿一次是一次。

然後有天,「媽,我的鞋呢?」
「都丟掉了,你不是說破嗎?」
「為什要丟掉?明明還好好的。」怨我倒是沒怨,可我真的沒想要丟掉啊。

然後最近,我終於買了新的球鞋,是物料還沒踢軟,或者鞋子有點太緊,腳跟都擦傷了,一邊面積小而深,一邊大而淺,都痛。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受傷不再跟母親談及。被蚊子叮了都吵鬧一下的日子,像一層鍍了金的回憶。

小傷口,沖沖水,貼塊膠布便好。翌日,傷口沒好起來。老舊的膠布反而跟傷口黏在一起,於是我再好好清潔一下,拿噴霧膠布噴個兩層,消毒又防水。

晚上要打羽毛球,我怕那膠布經不起動盪,不得已,便驚動母親,讓她幫我再噴兩層噴霧膠布,順道埋怨一下家裡的膠布都舊了,不行了,大小也不好使。

「家裡怎麼沒膠布,」母親說著,從我明明翻過的抽屜中,取出一個半透明袋子,「來,這是醫院裡用的膠布,防水又耐用,貼了像沒貼,是阿邊個邊個取來的。」

母親從那一大堆的膠布中左挑右選,選了兩片大小適中的,輕輕貼上,還不忘嘮叨兩句:「都那麼大了,小傷口都不懂處理嗎?」 「我不是貼了膠布嗎?」
「那些破破舊舊的膠布,打球一跑動就丟掉了。」
「那我怎知家裡有這些東西啦。」
「那你怎不知家裡有這些東西啦。」

因為母親,家中總是藏著一些我與父親永遠無法得知的法寶。

膠布的質素還真好,左跑右跳都沒痛,好好的護著殷紅的傷口。

回家洗澡,好膠布終於受不住煎熬,在顫抖中剝落了,連帶噴霧膠布都被活生生的黏走了。

「來,噴霧膠布。」
腳跟的位置自己不好噴,我也樂意讓母親代勞了。
「這次赤裸裸的噴中傷口,肯定痛。」我確信,雖然我也不是真的介意。
噴了一層,痛楚正湧來,母親忽然大力拍打我的小腿。
「痛啊!」小腿的痛更甚於傷口。
「分散啊。」還自顧大力拍著。
倒是有效。
「又來啦。」擦擦擦的,又噴了一層。
然後小腿又啪啪啪的被拍打。
「再來一點。」擦擦擦的。
「好了吧?」
「最後。」
擦擦擦。
「用不著四層吧?」
「反正都噴,一來防水,二來免讓它脫落,這點道理你都不懂?」

這是母親,一個我在她面前好像永遠都不懂照顧自己的人。
長大了,覺得這些都是小事,仍然有個人毫不放心。
家裡太好,走不出來,於是我軟弱,脆弱,自我,任性,從來只做想做的事情。
--好好的一份工,旋即又放棄了。
--明明三年的大學,偏偏又大條道理的讀了四年。
--畢業也不工作,硬是追著什麼遠去。
當然,我走了,又回來了;將要走了,又將會回來的。
大約三年前的今天,我憧憬著,將要過的一年留學生活是會是怎樣呢。
我太過於專注看著我的目前,忘了回頭。
不,其實我知道的。我也曾輾轉反側過,思量著,什麼叫遊必有方;我也撫摸過,我背後那一雙天賜的翅膀。 揚名聲顯父母我做不到,可是今天我知道那不叫虛榮,也不叫勢利。一個面是我與社會的關係;另一個面,是我與我的家的故事。 我想這不是古訓,不是我們應該如何如何;而是當內心深處,響起了這麼一聲呼喊以後,我們可以如何「發而皆中節」。

「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妳在,我便守護妳;妳不在,我便懷念妳,跟我的孩子訴說妳的所有。

「孩子啊,你知道嗎,我還年青的時候,你嬤嬤有次擅自把我的球鞋丟了啊……」

2013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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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8日,我依然守護妳。

把生命向我投來的美好藏於雲朵裡,我不知道如何更好地向生命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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