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志願
朋友S提起才記得 ,從前我在紀念冊上寫的志願是做個學者。
嚴格來說,我第一個我的志願,是當一個郵差。記憶中那是一個作文的小二或小三的作文題目,一整排的格仔紙上,我寫道:「我希望當一個郵差。」其餘的一切,再無痕跡。那時候母親說,當郵差要認識很多字,因為要看地址,有中文,也有英文。我不知道是戲言還是勉勵,一直記在心中。
直到五年級左右的時候,某個上午的英文課,至今仍然溫柔親切的施老師在講生字,在一行八個的英文生字中,右下角是我往後一直串錯的「researcher」,那字首的「researc」扁平得沒有記憶點,致使我一直搞不清他們的先後。我記得那一課的配圖是沙漠上的一個光亮的白色帳蓬,裡面有個穿白袍的人,撒滿了一地的紙張。
大概就在那個時間點以後,我在我的志願欄寫的就是研究員,或是researcher,儘管我並不知道研究是什麼,或者我要研究的是什麼,我甚至不知道我當時想的是什麼。那以後的人生,好像再沒有誰會煞有介事的去問志願是什麼。每個人的我的志願,彷彿就只有作文功課的一張格仔紙,以及紀念冊上的一個欄位,然後深埋於回憶,好比一個沒有時限的時間囊,在別人的記憶飄浮。
重翻舊文,我在2014年的時候原來曾寄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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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我才稍稍理解這個不朽的作文題目。 很多時去問,究竟人生想要什麼。 很多時去想,究竟人生想要什麼。
二十多個年頭了,我了解多一點自己,了解多一點世界了。 我想,我不會成為一個一流的學者。是能力的問題,是成長環境的影響,也是個人志向的寬度。我在過去的泥土中埋下一點遺憾,可是我並不悔恨,這是生命的味道。遺憾,只是一種變種的嚮往。 我希望在一生之中,進入語言學的分野,欣賞裡面的理論與識見,參與裡面的討論,做一個小小的研究,對語言,對科學,對哲學,對世界,更走近一步;但求登上巨人的肩上,看一下絢麗風景。 有時我想為什麼是語言學,為什麼不是其他。喜歡文字並不需要喜歡語言學。喜歡科學也不需要喜歡語言學。喜歡哲學也不需要喜歡語言學。我沒有答案,希望答案是因為語言學剛好是三合一吧。
我希望喜歡我喜歡的人。 我想父母過得快活,接著的三數十年,希望你們能看我活躍,也希望可以帶點什麼給你們,回憶、經歷之類的。 我想永遠不與我的朋友失散。我沒有太多朋友,可以我想八十歲時仍打電話給你們,說說最近哪裡飲茶很抵食。 我想向別人分享我的感悟。我想我分享的事情,對某一個誰有過些許幫助。我希望用我走過的人生,告訴大家這場所謂的生存與生活遊戲,其實是有點竅門,有點有趣的小技巧的。 或許是這樣我希望我擁有兒女,我不能塑造他們的生命,但我希望我可以影響他們的生命,他們定能走出比我更好的道路。 父母的辛勞,我親自來體會;父母的恩情,我用下一代的美好生活償還。
24歲了,不再說夢想了,不再需要大而無當的夢想,我再也說說不出那些跳出了我的視野的妄語。我說的是對自己的話,夢想的衣裳我嫌累贅。 但這些不是人生的目標,目標只是失了格的夢想,只是在了解世界後的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而已。
小學的作文題目,原來不是當日提交的。 一生的課題,只能用一生來回答。
2014年6月9日 北白川
記下這一刻的自己,送給未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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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差不多七年以後,我拆開了禮物,仍然希望「父母過得快活」(生活無瑣事!)、「永遠不與朋友失散」(只要他們還願意!)、「分享自己的感悟」(留下痕跡!)。惟獨我希望往後的自己仍然相信夢,而且夢不一定是大而無當的,尤其是過去的夢。當我回望,我微妙地成了researcher,某種意義上,也可能成了郵差,在人與人之間游走,自己送出了自己寫的情義。世界把一道大人再也不敢作答的題目,扔向一個孩童,是有道理的。大人把一道理應伴隨一生的題目,塵封在過去,卻是毫無道理。
2021年1月28日 洛城
在一個下雨的晚上感謝過去的自己,跟未來的自己相約在雨中。
把生命向我投來的美好藏於雲朵裡,我不知道如何更好地向生命道謝。
(圖:2020年6月的龍蝦灣。藍天與海,兩者都提醒我自由與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