嫲嫲
大人說,我的童年,在振榮街,大家庭,大人輪流抱我,以致我一直不肯睡床,只睡人的溫暖臂彎。黃昏時踏一輛三輪車去碼頭接母親放工;晚上爬著去捉老鼠尾巴,有時失足從床跌到地下。每當大人說起嫲嫲孭著我去買餸都會笑,因為嫲嫲壯碩而我纖小,整個身體貼在背後「土」字形展開。大人都這樣說。
我封存的記憶,卻是自恆安邨開始。從家裡到茶樓的路,有三十九級樓梯,三段十三級,邊沿有紅磚,坑紋中盡是灰塵。我記得清楚,因為嫲嫲走路慢,上樓梯更甚。這段每天早上都查訪的路上風光,幾近刻進我的骨子裡。金漆漆的「金將軍」茶樓招牌後面,是一片滿員的椅桌。「壽眉,滾水」,是嫲嫲的例牌,還有椒鹽魷魚鬚,但不是每天都有,嫲嫲總著我去大排擋看看。如我空手而回,便點一籠雞扎,「再飲多兩壺水先走。」
從茶樓到街市的路,是九曲十三彎的。沿路俯拾(氣槍的)BB彈 ,白的黃的最常見,透明的可貴,最罕見的閃光的,帶回家儲起。在街市前跟嫲嫲分道揚鑣,她逛街市不帶我,嫌我累贅。街市左邊有個遊樂場,捉伊因(伊人)的小孩傳來「何媽術司」(正反手分組,少數作鬼)的喊聲;右邊是一大片魚塘,如果有麵包皮可以餵魚,沒有也可看烏龜曬太陽。嫲嫲每天給我三蚊,街市有魚糧一蚊,冰條一蚊,彈彈波一蚊,閃卡一蚊,還有抽獎,也是一蚊,大獎是什麼我忘了,每次都抽到沒用的鈴噹,偶有吹波膠和竹蜻蜓,那天便足夠高興。直到嫲嫲悄悄出現在樹蔭下,我便知道回家的時間近了。她說:「等我度埋兩條菜心」或說:「抖涼條身就行」。她總是兩手拿著一大堆紅的白的膠袋,紅的有時會陡地翻動一下,因為裡面有條新鮮的魚。
尤其夏天,我喜歡在電梯大堂吹風 ,樓數雖然不高,但遠山吹來的風既清且柔,日夜不歇。我沒有兄弟姐妹,下雨時躲在門邊聽風,黃昏時守在窗邊看雲。我那時也有一台三輪車,嚴格來說是四輪車缺了左邊的輔助轆,轉右順暢,轉左要小心。大堂有三翼,三條走廊有不同味道,屋裡的人我不認識,但門前的掛飾和揮春我卻了然於胸。有時大堂有人踢波,射中電梯門碰碰砰砰,我年紀小,不會踢,總是幫忙執波,也樂此不疲。玩得興起,嫲嫲從廚房裡大喝一聲:「梓-明---」如天雷地火,「食飯---」響徹三條走廊。我趕忙放下皮球,連奔帶跑回家吃飯。
嫲嫲有個古舊的瓦罉,窩蛋牛肉飯和冬菇田雞飯特別好吃,可是嫲嫲嫌我吃得少,不常做。往往是蒸鴨心或衝菜牛肉,或是蒸冬菇肉餅,好送飯。嫲嫲年輕時在西營盤賣了半生的魚,所以我吃最多的是還是魚,鯇魚、紅衫、左口、沙錐、撻沙、碼頭、大眼雞。嫲嫲吃,我全部都跟著吃。再腥的魚都覺得是魚香。可是我吃得少,也吃得慢。「食飯好似誓願噉」、「快脆扒埋粒飯佢啦」催促不斷,我始終優哉悠哉,唯有喝湯毫不怠慢,尤其是粉葛鯪魚湯。如果是吃「雜糧」,嫲嫲會說「兩條麵都食唔晒」,我通常都會起勁地數,然後反對:「不對,有二十五條」。
我養過他媽哥池的電子雞,用心的打掃,謹慎地餵食,還刻意用卡紙摺了個紙兜,好好安放。然而電子雞死了,我哭得淒涼,嫲嫲從沒有安慰我,大概是劏慣了活魚。我也養過幾隻巴西龜,全部不得善終,嫲嫲說:「龜都養死?」我更難過了。有日坐在鐵閘旁乘涼,螞蟻在閘邊走過,有幾隻迷途的走到我身旁,被我用半個扭蛋殼罩住,我從廚房裡偷了一把砂糖放到另一半扭蛋殼裡,咔擦合起。我以為是個安樂窩,不料翌日還是葬送了所有生命。我問嫲嫲為什麼,「畀你捉到梗係死啦。」我仍然不明所以,死亡始終使我相當悵惘。
沒有朋友的時候,我很習慣跟自己玩。我跟許多毛公仔玩煮飯仔,落單,上菜,收碟,有條不紊。更多的時間玩積木,砌五色機械人,有特定的砌法,每個都一樣,唯有武器不同;也會砌一種只有兩輪的車(因為沒有兩組一樣的車輪),帶出街,放到斜面滑行,出入相伴。我告訴嫲嫲,這是我的好朋友。嫲嫲拿起端詳一下,用鼻子笑了一聲。有朋友的時候,我會在樓下玩氹氹轉,或者打球踢球。那時流行四驅車 ,最高興是放到沒有蓋的疏水渠,一條直路勇往直前,每個人都是威風的主角。但有朋友的四驅車一直奔到了疏水渠的盡頭,掉進了黑暗的深淵不復返。我興致勃勃地告訴嫲嫲,她又是用鼻子笑了一聲。
家裡門後放了嫲嫲老舊的梳妝枱,靠邊會放一排六盒的陽光檸檬茶,時不時有些十蚊四小包的熱浪薯片,若隱若現地藏在一堆雜物之中。下午嫲嫲整完餸之後跟我一起看電視,我問:「可唔可以食薯片?」「食咗你又唔食飯架喇。」然後又補充:「你咪食囉。」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嫲嫲從雪櫃拿出一罐冰涼的可樂,偷吃我幾塊薯片,「都係粟一燒好食。」我一直以為檸檬茶和薯片是我跟嫲嫲在門後的秘密,後來才發現母親一直都知道。
平日三點三十五分開始是豐盛的電視時間,首先是《勇者王》,然後四點到五點是《閃電傳真機》,後來改成了《至NET小人類》,五點有另一套卡通片,五點半開始是悶透的《五稜鏡》和《財經新聞》。這是最好的沖涼時間,嫲嫲會幫我洗頭,然而每次開始之前她都命令:「去厠所先。」並宣告:「見到水你就急尿㗎喇。」 我一直覺得嫲嫲神準。晚上是嫲嫲的電視時光,有《十月初五的月光》和《酒是故鄉醇》 ,嫲嫲邊看邊笑。11點之後有可怕的《我和殭屍有個約會》、《等著你回來》,尖長的虎牙和油紙傘飄出來的女鬼嚇得我不敢直視,又不敢一個人先睡(當時我和嫲嫲同睡),以致夜裡不敢獨自去厠所,有時還會尿床,我一直歸咎嫲嫲看可怕的東西。
如今我回想,還有許多回憶,一直平行地存在我的腦海。我去去在社區中心打康樂棋,有時被人欺負。我也跟鄰居在三杯酒釣魚,種田澆水,收割過一根大蘿蔔。母親帶我去九龍公園玩,貝澳宿營,還會學畫畫,學摺紙,當時烏龜摺不好還被罰留堂。打電話給別人問功課,每次都要練習幾次:「喂唔該搵…」。 跟阿叔同住,有時跟他打架,打輸被夾在兩張沙發之間。 周末會跟來訪的表弟捉象棋,他一直輸,直到有一年贏了我。父母也帶我去過馬來西亞,去過泰國,太陽好猛。關於九七,關於主權移交,也不過是一個沉悶的電視節目。我最大的遺憾是這一切的生活從來沒有跟嫲嫲提起,雖然她聽了想必也只是用鼻子笑一聲。
童年仿有界限,在某天戛然結束。生活的轉變好像一道深深的鴻溝,不得逾越;但至今我仍約朋友飲早茶,他們不介意的話飲壽眉。我有時懷念街市的複雜的味道,以及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儘管再沒有什麼抽獎。我去日本留學,點滿桌的魚介壽司,按名字逐一翻查魚名,無一是嫲嫲提過的。汽水戒了,但吃薯片時會喝可樂,還會加檸檬。喜歡喝湯,中湯西湯日本湯什麼湯都喝。吃飯時會看日本的動畫,不過再也不像誓願了。沖涼前必先去厠所。鬼片一律不看,晚上去厠所不會心慌膽怯。生活的事,留學的事,鉅細無遺的告訴母親。我的床頭仍然放滿毛公仔,很多都有名字,不過我再沒告訴人他們是我的朋友,太難為情。不變的是一直相信人的溫暖,喜歡悠長的擁抱,雖然再沒法「土」字展開在誰的背上,腳太長。
我在嫲嫲離開多年以後才敢盡情回憶,怕死亡過於逼真難以直視,又怕過於親近而顯得矯情。嫲嫲的出席或缺席,都為回憶鍍上一層鄉愁。刻意封存的記憶如有回甘,便是童年。 永遠好奇的心不老。永遠被懷念的人不逝。 我將這一切關於愛與陪伴的童年回憶,送給嫲嫲。
作者簡介
成長於馬鞍山,自小跟嫲嫲同住。其後留學,一直飄流在外。喜歡遊戲、語言、人的溫暖,以及一切細節。
- 姓名:李梓明
- 筆名:梓明
- 出生年份: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