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近的陌生

前幾天我好不容易買了兩張《梅豔芳》的戲飛,不是我的。

我的母親鋒利。我打著「絕世好plan」的旗號,算好了時間地點,應付了劈頭而來的「痴線,哪有時間」以及「吓,咁遠」。

我的父親溫吞。說話要開宗明義,反覆說得了母親的首肯,地點說三次,時間說五次,從大處到細節,鉅細無遺。

然後今天他們去看電影了。錢是父親付的。

我沒能在場,也沒能看著他們的背影。然而有些事情是缺席才會發生。

一如我(如任何人)缺席父母的童年,遠離使想像變得可能。因為陌生,所以更想靠前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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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處時間與空間的交點中,有這麼一個世界。

小孩踏著廉價的拖鞋在奔跑,身上的衣服也是半舊不新的,有些女孩子穿得像個男孩子,大概是家裡哥哥的舊衫吧。下午三四點的時光,沒有一個人敢穿校服四處跑的,沒有人敢把校服弄髒。

這裡是一九七零年的大角咀振榮街。街頭巷尾,生機處處。這裡是住人的地方,地方一旦住了人,就有家庭,有了家庭,也就有小孩。小孩是這個地方的生機代表者。困在家裡是鬱悶的,放學的時光是自由的。誰家的父親不上班?手停口停,多勞多得。誰家的母親不忙碌?家頭細務,一日三餐。小孩管得了吃,其他的就是隨遇而安。當年的小孩沒有今天的嚴密掌控,揮霍著他們的自由,在這條小街上娛人娛己。

乒乓球桌是熱鬧的,可是最多也不過幾個人。其他人怎麼辦?還好球桌會定時「生產」一些玩具:把扁掉的乒乓球用火一燒,從窗子丟到人家的房子裡,發出陣陣惡臭,雖不能直觀受害者掩鼻擠眉的苦況,單是想像也滿足了愛鬧的小孩。當然,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不是人人都願做,還好各家都有個天台,數層高的樓房已經足以俯瞰這個小區,沒什麼妖冶突兀的怪物建築,全是清一色的住屋,新中帶舊,舊而不殘,間或有幾幢光鮮的,也不過是外牆刷白一點,樓數高一點。那是一種在原有風格下被允許的標奇立異,是社區中一種靈動的變化。

當然天台不單是用來看風景的,沒有人願意一直看著不動的風景去浪擲飯前的自由時光。年長一點的大孩子掏出他們的「風箏」,一臉威風的指點哪個小女孩去托著風箏跑,就算駕御不了風箏也指揮了一個小女孩,快樂在能飛與不能飛之間,風箏的抑揚也就是心情的軌跡。對了,說是風箏,其實只是個白色的膠袋,左右繫上從家裡偷的白線,迎風便飛,誰又有閒錢去買風箏?誰要把金錢放到天上,冒著隨時丟失的風險?看,旁邊踢球的小孩們總是把西瓜波踢到不知哪裡去了。可幸那玩意倒是便宜,一個波十數個人玩,今天你的沒了,明天我帶我的來,再之後?再之後再算,反正總有個誰有的,摻一腳玩好了,別要斤斤計較嘛。

小孩大錢沒有,一角幾毫總是有的。在小小的士多面前,小孩們都是猶豫。飲一支維他奶好,還是要一支孖條好。「你吃孖條嗎,兩份怎樣?」「可是我想要飲的啊。」「那你等它溶掉再吃!」「你神經病!」「你說髒話!」「這才不是髒話!」士多的老闆按捺不住,「到底要買不要買?不買快走開,別礙著!」一件老舊白色背心,染著些許汗漬,異味中帶些威嚴。有些「富貴」一點的傢伙,跑到別處悠閒地吃雲吞麵,不然就是生菜魚肉碗仔翅。吃得津津有味,羨煞旁人。別些餓腸轆轆的可憐小孩,好不容易才等到家裡大喊:「志強,秀娟,開飯啦!」這種單刀直入的召喚術此起彼落,孩子都作鳥獸散,唯恐哥哥先搶了雞脾,或是獨佔了肉餅。太陽一直伴著孩子們,好等他們自由夠了,才悄然下山,像那些下午放著的一成不變的都市閒情之類的電視節目,說著「明天再會」。

我用盡我所有記憶,俯拾著父母的片言隻語,拼貼我父母小時候的生活。那個穿舊衣服的小女孩是母親,吃細蓉的「富家子弟」是父親。如此親近的人,了解總是太少。不是不問,不是不敢問,也不是不想問,只是時光流轉那樣快,世界變換那樣多,從哪裡說起,哪些是有趣的,哪些是沉悶的。在那些沒有我參與的過去裡,有又什麼是重要的呢。父母被視為至親,可是兒女與父母必然錯過數以十年的時光。沒有一起的時間就沒有辦法累積親近。撇除那些例行式的噓寒問暖起居飲食,又有多少靜下來跟父母相處的時間,會比一個知心好友多嗎。一點血緣只是親近的起點。一起生活一起經歷才是親近的唯一可能。不奇怪嗎,跟所知不詳的人一同生活。不好奇嗎,一直把自己蒙在鼓裡。一個長我育我的人,是一個怎樣的人?那數十年失落的光陰裡,究竟藏著什麼,使我的父母成為我的父母?如果要跟別人介紹我的父母,除了說,這是我的父母,我還可以介紹什麼?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我父親是個如此如此的人,母親則是個這般這般的人,可以準確地知道去除父母身份的這兩個眼前的人的真身嗎?

血緣是親,可是親不必靠血緣。好些年來,我總是嘗試評價我的父母,不,不是用某些俗套的父母標準去評價父母的為人,那是毫無意義的。評價的核心是了解,最終的問題或許是,如果沒有了血緣,如果我能夠選擇,我會否喜歡親近這兩個人。我想這個問題是很中性的。我能確切知道我喜歡的是什麼嗎,我能對自己坦白嗎,我能毫不保留地面對自己的情感嗎。這只是重新建構一種愛。如果是值得去愛的,無論重新建構多少次,都同樣值得去愛。我們總是太容易受了自己的騙,太害怕承擔一個懷疑論者的罪名。要質疑愛嗎,為什麼要質疑,如果得出了一個不值得愛的結果,是不是就不應去愛。如果愛是一種鐵律,是一種永遠不可推翻的前設,質疑愛有用嗎。如若愛沒有被推翻的可能,那麼愛的內容就會被架空。愛一旦脫離了環境,那只是一個載於字典中的抽象名詞而已。愛說愛,不愛說不愛,都是愛。愛說不愛,不愛說愛,蒙污了愛。為了確信,於是懷疑。

破棄一種親近,還原成為陌生,一再從老遠跑來,親近生命裡的人。 此我之所以知道我鍾愛之所往。

2016年11月7日 北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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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12日 修訂

五年之後。如果沒有了血緣,如果我能夠選擇,我依然,願。

把生命向我投來的美好藏於雲朵裡,我不知道如何更好地向生命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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