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

我又換了包裝,今次還換了形狀,從薯片化作薯條。那是這半年以來的事,我有一襲華美的外衣,內裡裝了一半空氣。我坐在別的貨架上,看著同是熱浪的舊友。我坐得高,但沒有比他們看得遠。超級市場都是一貫的風景,白光管耀眼,而走道悠長。小孩走過,抓我的頭,婦人走來,伸手搶過,又放回原處。來來回回,像西西弗斯,或是西西弗斯的那塊不說話的石頭。

那個上午,一個成年男性的手將我捏起,併放在一包四罐的可樂旁,同在走道顛簸。我跟可樂打招呼,可樂微笑。條碼被掃描的時候會有聲響,只是條碼不同,聲音不會變。條碼屬於類,不屬於個體。我的離開是庫存裡的一個負一,我的另一個我依然坐在貨架上。我袋進了深藍色的斜孭袋,白光管換了一片陌生的黑幕。

「前往友愛的列車,即將駛入一號月台……」我原來要前往友愛,原來我不在友愛。不過原來真有世界。活著的獎勵說不定就是知道所往何方。一個又一個站飛過,坑尾、洪水橋、藍地,來到澤豐。香火味從縫隙飄來,帶著明滅不定的光。「不是青松觀嗎?仙苑?馬上來……」顛簸的可樂,顛簸的我,以及顛簸的人,在各自命運裡顛簸,宛如命運在顛簸。

香火味漸濃,腳步聲踏踏。我經不起擠壓,窸窣作響,而可樂看起來穩泰如山,只蓄了幾口悶氣。「濕紙巾,給你,還有幾支香。」我又上架了,今次落在沒有同伴的深紅磚台,旁邊放了不是同類的可樂。這裡沒有白光管,只有滿座的黑白人像。煙火有時飄渺,人聲有時吵雜。小孩走過,躲在大人身後,沒有人來抓我,仿佛沒看見我。成年男子拈了三支香,對著我身後拜了又拜,口中唸唸有詞:從前、夏天、放學、薯片、透心涼、十蚊四包、熱浪好辣、戒不掉、可樂不可無糖,畢業、工作、回來、香港、疫情、新出試吓、可樂不凍沒辦法、你可安好,嫲嫲。所有斷片隨煙飄散,或是隨心所往。

我喜歡我一身的煙香,從今起我不再是類。我獨特於我的類。我在斜孭袋裡恭喜可樂,可樂沒說話。我熟知了移動的感覺,我瞥見了毛毛細雨,還有高速往後的公路。我不往友愛,也不知往哪裡,沿途沒有報站,但我有所往,我覺得是,如剛才那樣。

當包裝被拆開,我混和在可樂之間下肚。我所有的感覺再也乏善可陳。我以為我稍稍掌握了命運,可以練習在顛簸的路上起舞;我亦以為我的命運有多幾個曲折,足夠讓我緬懷平凡的前半生。「平凡地活著,說不定就是轟烈的一生。」成年男子合起一本叫做《烈佬傳》的書,我亦隨話聲消散,一身煙香永遠困在小屋裡。

2023年4月1日 太子

記兒時的熱浪與可樂,至今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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