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蟹

我喜歡吃蟹。

從前朋友在屋旁的河裡捉了兩隻大蟹,用最簡單的方法隔水清蒸,因為是新鮮活捉,滋味無窮。

今年的聖誕節在朋友帶領下闖到深水埗買材料打邊爐,懷念當年的美味,便買了兩隻大蟹慶祝。 細議後決定不把蟹直接放著火鍋,一來污染湯底,二來也非原汁原味。這樣裝模作樣講究一番,益發期待。

開鑊--我們歡呼--隔水蒸--我們喝采。生命判官下令行刑,蟹仍然蒙在鼓裡。

由於家裡都不擅長處理蟹,只好原隻連綑綁蟹鉗的水草直接放進鑊裡。青紅的蟹還不知大限將至,欣然在碟上伸伸臂,擘擘腿。母親開火的一刻,多年前的畫像與當下重疊,我憶起了恐懼,那源於過度悲傷的恐懼。我想起蟹是一種生命,熱氣騰騰的鐵鑊如沙塵漫天的刑場。

--碟上,鑊蓋忽然蓋上,下面的水由溫熱到沸騰,雙手被綁,溫度不斷飆升,水氣正蔓延,是溫熱的,陶瓷碟傳熱甚佳,轉瞬如火盆,欲逃,卻被灼熱的蒸包圍,呼喊無用,求救無援--

我想起了這一幕,應該說我想像了這一幕。我根本沒有看過,無論是多年前抑或今天,在開火的一刻,我都逃離了廚房。逃離了屠房並不改變事情的本質;旁觀的人也不減輕罪惡。 我感到莫大的悲哀,是那種會窒礙呼吸的哀慟。

不一會,熱呼呼香噴噴的,原隻的生命端到食桌上。青紅的變成殷紅,生物變成食物。其中一隻蟹是腹向上的,我想是掙扎的痕跡。這種赤裸裸的暴力使我難過。不必告訴我什麼冷血動物沒神經不會感到痛,不會怎樣怎樣。我只想到那些養魚,養豬,養雞,為變成食物而努力生存的生命。對於牠們的存在我並不詫異;我只為那活生生赤裸裸的暴力恐懼。

也許看起來很反常,我吃了一個痛快,鉅細無遺,一分一寸,乾乾淨淨。

我用一己的私心揣測牠們生命的遺願。
--「無論我是什麼原因死去,死後如果我還有價值的話,請幫我實現。」
--「活著,我便努力活著;死了,但求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不茹素,不浪費;不仁愛,唯遠庖廚。

2014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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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知我好蟹,經常薑蔥炒蟹。一頓晚飯,動輒變成兩小時持久賽。裡裡外外,點點滴滴。沒有犧牲可以被浪費。我懷著各種感恩的心下嚥。

2020年12月2日 增補

怕生活太快而流行的事情沒法佇足,一生了無痕跡地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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