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語

不遲於2005年的夏天，想必還是我中二的時候，學校牆上貼有一張徵文比賽的公告，叫做《成語串串串》，原意是鼓勵大家多用成語。我記得評分準則是這樣的：

「恰當使用成語，每個5分；文章內容30分。文章不得多於300字，標點符號計算在內。」

我的換算是：300字內最多75個成語，理論上最高分為415分。但300字的文章不可能沒有標點符號，假如每3個成語就有一個自然停頓，每13個字得15分。300字內最多有23組，餘1字。因此實質最高分是，345分，加內容30分，為375分。基本上盡量用成語填滿300字便是冠軍了。內容只佔不到10％，可以無視。

那些中二的時光，恰如其份地有些中二病。愛看古龍瀟灑，又愛讀李碧華辛辣。我在我世界的中心，我看世界不過如是，我看破世界，還看破世界的看破。大概是這樣的心理，滿腔的瘀血奇詭地噴灑在善良的徵文比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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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何求》

莘莘學子寒窗苦讀， 發憤圖強引錐刺股， （怕）名落孫山無人問津， （盼）出人頭地成家立室， （謀）一官半職（免）三餐不繼， 自食其力自給自足， （免）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勿）自暴自棄自甘墮落， （前路）柳暗花明， 迷途知返（總可）絕處逢生。

初生之犢初出茅廬， （勿）好勇鬥狠胡作非為， （要）以禮待人安守本份。 世途險惡危機四伏， 作壁上觀（方可）安居樂業， 無何奈何世態炎涼， （請）三緘其口（因）禍從口出， 抱打不平（如）引火自焚。

凡夫俗子舟車勞頓疲於奔命， 披星戴月披荊斬棘（到）骨肉至親撤手人寰， 披麻帶孝（時）徹心徹骨肝腸寸斷， （終）茅塞頓開： 人生朝露（如）南柯一夢， 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不擇手段忍氣吞聲（為）名成利就？ （到）風燭殘年，（一旦）與世長辭， 榮華富貴煙消雲散， 大千世界虛無縹緲（如）過眼雲煙， 一生何求？

（成語合計61個，共244字；其餘字數26個，標點符號30個。合計300字。

最低分數為305分，另外內容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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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內容分為0分，那麼高於305分的可能必須是餘字少於50字，並內容30分（假設標點符號數量相同）。最後我得了一個亞軍。我很遺憾我沒有記住冠軍的文章，我看了一句，頭15個字只有一個成語，縱觀餘字亦不可能少於50字。

我不明白，但我好像沒有生氣。我很快接受世界的運作並不是如我所想，即使規則白紙黑字寫在牆上，在光天化日之下。

當時的我並沒有深究，但往後的我也沒有忘卻。敏感的心無小事。這個文章一直保存在電腦內，是以我仍然知道最後的修改日期是2005年，8月24日，星期三，午夜的0時15分。

那是個怎樣的晚上，我不記得。我始終記得當年負責的老師，並記得自己不深究的落泊。然而我慶幸當年沒有走向憤世嫉俗，沒有覺得世界虧欠了我，充其量是有時孤芳自賞，可憐一腔腥悶的血。

年來我間或重看，有時懷疑自己記錯冠軍的文章，搞不好餘字真的少於50字；又或者某個成語用得不對，扣了分而不自知；有時討厭自己裝模作樣，想像我的亞軍是因為內容分得了負分。再後來，我惦記我從前的小聰明，以及不收斂的棱角，亦慎戒那碰傷了誰也不道歉的可惡。

記憶在腦海中並不說明什麼，大概是記憶本身並不為了說明什麼。我是個喜歡回望的人，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時候回望有不同的形狀與光澤。我喜歡我的記憶鮮明。鮮明，如同沒有消逝。

我尋訪記憶，記憶提示我，我此刻是誰。如果記憶有形狀，想必就是未來。

不遺忘，自覺，珍重，人或事。

2022年1月5日 洛城

怕生活太快而流行的事情沒法佇足，一生了無痕跡地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