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節
潮濕天氣夾雜花香,黑袍下的粗壯手臂環抱著啤啤熊,高踭鞋與拐杖共同敲響石磚路,新近漂染的金髮漸已透黑,疏落的黑髮走漏幾縷銀白。畢業季節在一片紛亂與問路聲中。
禮堂台上坐著會拍手的佈景版,沒有失卻靈魂只是自願低調,因為年輕生命難得有個高光時刻,一個名字一陣掌聲,魚貫從台下走到台上,鞠躬敬禮然後握手,生硬而青澀。大家自以為要在趕忙中行禮,不可阻礙後來者,其實不,大可以多留片刻,讓攝影師捕捉一個定格,一切不過是三五秒事情,也免得父母在台下來不及對焦,來不及大力拍掌給你鼓勵。要笑,要表情管理,不要忙著緊張;要跟系主任握手,不要低頭走遠;膽敢趙香口膠的,你要小心,肯定不只我看見;高踭鞋穿不慣的,看起來一步一驚心;那些匆忙中揮手的,給愛心的,擺甫士的,台下會起哄;凡名字後帶外語的,無論是Distinction 還是 Cum Laude,都因聽落勁揪而有迭起的掌聲;但看客真正暸亮的綿綿掌聲,是送給輪椅上的、導盲犬身後的生命強者。同一襲黑袍,不一樣的意涵。
能夠做祝福儀仗隊是種福氣。大家都說一章之末就是一章之始,所有達成都伴隨一種若有所失。有能力跨過高牆之後,就知道小山在前方等著,而遠處藏著更深邃的崇祟黑影。人生因為時間有時像減法,消耗掉一場一場未知,但亦因為成就有時像加法,疊加著難度系數。
我很感謝敲過我門跟我拍照的同學,花了幾個學期記住的名字終於確切無誤地對上了臉孔,就算不是留人亦不希望是過客。花香且繽紛,熊啤啤畢業袍有藍邊相襯,還有手作的橫幅,特製的頭飾。主角都擠在學系門前合映,幾近純白單調的牆前有絢爛待放。照片唯獨沒有拍下,那些我喊不出名字但想必帶著愛,躲在鏡頭後的人,咔嚓,咔嚓,不,相機無聲,重要的時刻亦靜謐。
我的學生很少很少,但我的祝願很多很多。不止因為我認識你願見你美好將來,更是因為我錯過認識你想用念力彌補。我不知道side with the young是一種道德高地,還是道德低谷。不帶惡意的年輕生命永遠光輝,只是閃耀在白天未被人看見。
飛べ。
2024年6月19日 九龍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