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偉:離家出走與期望

飛機滑過藍天,沒有留下如船過汪洋的皺摺。陽光依舊不顧場合的鼓勵著大家生命滿希望。

十點,阿偉來到機場,睜開惺忪眼睛,身體現在才願意醒來。睡意如潮汐,漲退有時,非鬧鐘的幾聲鳴響可能改變。阿偉伸一個懶腰,掃走餘下的睡意,拖著行李走進機場。

機場人潮如鯽,形容熱鬧卻不貼切,反而因為人多又見其冷漠,大家各自帶著出發的期待,談笑風生,彷如油落在水面上,形成一個一個小圈,固然不與水揉合,連油與油之間都架起了不可侵入的膜。

「阿偉,P呀,check in先啦。」阿rick回頭叫道。阿偉趕忙跟上。

登機的手續是流水作業,排隊的人多,不礙作業的流暢,當如流水一般,快慢不由你,滿心期待的,佇足留戀的,都被投入這無情的流動。

「好,搞掂,食早餐啦去。」希文說。希文是阿偉的組媽,今天來的全是ocamp的組仔女。

「好啊,餓扁啦!」阿rick立刻領頭,「大快活?starbucks?抑或去飲茶?」阿偉有時很佩服他,什麼時候都像扇下的風,把所有火苗都吹成鼓動的火焰。

一行十人來到大快活,各自點餐,人龍很長,但等待的苦悶只適用於一個人的時候。人一多,等再久也不過片刻。

領餐的時候,阿偉走在最後,偏偏又因了一點出錯而耽誤了,職員隨便丟下一句「唔好意思」,如丟廢紙於垃圾箱,阿偉還連聲說不要緊不要緊,彷彿是買餐的人的不是。

一個人站著等待很不自然,阿偉掏出手機,facebook上各處都是齊昕離家出走的消息,家庭暴力?政治因素?嘩眾取寵?眾說紛紜。如果發生晚上,大概可換成A1頭版?啊不對,該是C1,唔……總是有哪兒不對,阿偉心想。

阿偉領到餐,一走近就聽到阿rick的議論:

「肯定係家庭暴力啦!佢邊度講大話的理由?實係佢太出位,比龍蝦教訓啦。」

阿偉見大家並未開始吃,心中泛起一絲抱歉,輕輕說了聲「呀,唔洗等啦」,未畢已被希文的聲音蓋掉了。

「點都好離家出走真係好型。」

「不過又會有錢既?」另一個人說。

「講係離家出走姐,似係被迫離開多啲喎。」又有另一個人說。

「總之就自由啦!好過留係香港啦,反正都就淪陷咁款。」阿rick作個鬼臉,大家都笑了,似是用笑聲祝福齊昕,又似是多謝齊昕提供了今天的談資。

阿偉都笑了。吹水真是世上就飄忽的事,大家都有意見,卻沒有立場,像水只想往下游去,東南西北都可以。

忽然離家出走的事情搭上了留學的事情,像巴士玻璃窗上的水點在緩緩下流的時候搭上了另一水點,結在一起便再也分不開。離家出走與留學,不都是切割某一個部分的生活連繫嗎。

時間到了,是時候入閘了,阿偉懷念起與希文在ocamp的回憶,還有無數次的組聚,心中不捨。

「好,送君千里!」阿rick的聲音又響起。

「唔好啦,送完要番去趕功課呀。」有人抱著頭說。

「慢慢做啦你地!」希文大笑,一面幸災樂禍的表情。

阿偉第一次送行,雖然只為期一年,但送走一個朋友的心情像奶油蛋糕被嚐了一口,再也不完整。

希文一撥長髮,洗頭水的味道傳來,阿偉輕輕吸了一口氣,燙貼在回憶的簿子上。

母親的離去,candy的離去,以及希文的離去,阿偉都是被動的一方,儘管交情關係各有不同,阿偉最後的定格都是一襲背影,這使他寂寞不已。

阿偉掏出相機,說:「喂未映相呀!」大家連讚阿偉,沒把最重要的事忘掉。

因此Facebook上又多了一個投稿:「送走組媽希文!一路順風!願離開的人自有精彩生活。」以及一幀堆滿笑容的相片,一小時以後有48個like,是阿偉少數受人注目的投稿。

阿偉本想寫,「別讓因你的離去而忍著不捨的人失望,亦寄語齊昕」,但最終刪掉了,一則矯情,二則不是個合適的場合。

又一架飛機滑過藍天,這次留下了如船過汪洋的皺摺,在阿偉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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