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

城市的邊陲有一個陳舊的小公園。當然公園裡的小花小草不會陳舊,那是日復日年復年的無限生機。陳舊的是曾經簇新的木椅、石階、藩籬,還有那座小小的「古堡」。

公園不會有古堡,那是小孩們取的「雅號」。古堡被稱作古堡的時候襯不上「古」字,那是幾板石屎牆,縱縱橫橫的形成一個迷宮似的空間,外面有兩道同是石屎建的梯級,一東一西。拾級而上,是一個小小的暸望台,但實際上景色並沒有因為登高而擴闊多少。木椅後的一行綠樹,石階下的蜿蜒小徑,依舊靜伏在無人的野外。

阿偉是古堡的常客,最近也成了唯一的遊人。附近的住人,如沙漏計的細沙,一點點漏走,孩子們漸逐長大,嬉笑怒罵的聲音漸遠,只有蟬鳴鳥叫,以及阿偉輕輕的腳步聲。

阿偉總是在飯後來公園散步,散步需要迂迴的路,不然筆直的走,十五分鐘三十分鐘的腳程幾乎要跑到別個地方去了。古堡正好成了阿偉散步的中心據點,走過小徑,從東面的階梯上,從西面的階梯下,穿過底下的迷路,走到木椅的樹後去,循樹的邊緣一直走,又來到小徑的入口。阿偉把這條路線都走過好幾百遍甚至上千遍了。

阿偉的樂趣在每次查訪古堡的下層。下層是個陽光稀少的地方,只有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陽光從西面打來,為幽暗的角落添些生氣。因此下層的野草總是疏疏禿禿的,與牆上裂縫相映成趣。

阿偉今天發現了一件新鮮事。下層的牆縫中竟有一股綠意探出頭來,嬌嫩的,細小的,只一片葉子,還帶著點顫抖,好像有點面腆。小草總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無人過問小草的種子如何飄搖,去尋一片安身的土壤。生命的迸發總是突然的。

阿偉仔細察看這株嫩綠的小草。往縫裡看,只見斜插在石屎牆上的枝條,不是叫根還是叫莖,畢竟它還小!地理上這實在不是一個好位置。四周只它那麼一株,牆上又不可能有泥土給攀扶,萬一秋風使勁,這株幼草萬萬是保不住的。小草也注定得不到和煦的陽光,這潮濕的角落縱能保住一縷浮絲般的生命,也難保葉綠枝壯,充其量只有苛延的一生。

可是,只要活著,誰又知道苛延是什麼意思?或許誰都是在苛延呢!阿偉搖著他的腦袋,繼續的無止境的散步。

一個下微雨的下午,阿偉又來到公園,又來到古堡下的縫隙處,探聽一個生命的故事。古堡的下層並沒有被完全遮蔽,雨點從中空的地方打到下層來。晶瑩的雨點打到小草頭上,小草重重的點了點頭,卻仍然寄附於牆上,不移半步。小草好像已經捉牢了,捉牢了,就不放手了。頑固呢,阿偉想,可是又不獨是縫間的小草,哪株植物不是頑固的依戀它足下的大地?

微雨教小草點頭,暴雨同樣只能教小草點頭。連日來的霪雨霏霏,小草依舊是不折腰,靜靜的立於牆縫間,古堡的幾塊不完整的城牆,擋住了陽光,也攔住了風雨。誰說牆縫不是個好地方呢。

可是忙著搬家的阿偉已不得而知了。阿偉是沙漏計的最後一顆小沙,命運推動著他漏走,遠離這個散步的古堡。有時阿偉會想起他自得其樂的路線,但實際上散步哪裡都差不多。小草呢,滿街滿巷都是,又何必分神念掛?

在許多年後的一個下午,阿偉因公事來到公園的附近,特意繞道過來,緬懷舊地。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照得白雲在湖藍色的天空上舒展舒展,輕輕劃過湖面卻又不留痕跡。

阿偉緩緩的來到古堡前,沒想到俗諺尚有失算的時候。人面依舊,桃花全非。古堡披了一襲綠衣,間著幾點青蔥,在陽光下閃耀。幾朵小花點綴在上層的石牆上,朝著太陽獻舞。走近細看,滿牆爬滿了蔓藤,曲卷著的枝葉不規則地密鋪了所有外露的石牆。古堡或者依舊是那幾片垣瓦,卻告別了頹敗,擁抱著在風中搖曳的點點葉綠。

阿偉走到下層去,一竟當年未完的故事。同一壁牆上,同一個位置,同一道縫隙,依舊藏著那株小草,不,小草已經不小了,是株茁壯的藤蔓,從牆內爬到牆外看。也許跟牆外的根本是同一株!

阿偉望著本來垂暮的古堡活過來,摸摸自己銀白的髮,踏著輕輕的腳步告別了公園,祝願春是無處不在的。

2016年8月26日 北白川家裡

小草,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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