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圖
凌晨兩點,幾盞僅餘的燈光掛在大廈外牆,不肯熄滅。
阿敏拉一拉從肩膊滑了下去的圍巾,雙腳互相摩挲著,左手懸在半空,捏著一塊拼圖,左拼右拼,找不到安放處。
拼圖是三千小塊的,盒面的圖片是一幅怡人的風景,大概是日本的某個寺廟神社之類。拼圖大半還是沒有拼好的,一些散落在盒裡,一些在枱面,一些還在膠袋裡面。可是拼圖的外框已經完整無缺的拼好了。
阿敏抽一抽鼻子,又拉一拉圍巾,圍巾的擁抱並沒有丈夫雙臂的溫暖。「入夜好冷!」她輕輕咕噥著。「答」的一聲,一塊拼圖找到歸宿。
阿敏伸一個懶腰,叫小邦的花貓悄悄走近。只見牠從地面一躍,馬上佔據著溫暖的大腿。第三天了,小邦每晚見證著阿敏的艱巨工程。阿敏的懶腰正是攫取主人關注的好時機。
阿敏輕輕的揉著小邦,小邦靜伏在大腿上,悠然自得。「小邦小邦,你就是會找時候撒嬌!」阿敏隨手拈起一塊拼圖,覺得這小小的玩意真是奧妙,凹凹凸凸的,有的是一凸三凹,有的是一凹三凸,當然還有全凹,全凸,各一半的……每一塊都相差無幾,可是每一塊都只認茫茫三千塊中的一塊作鄰居。或者說,能夠跟一塊拼圖廝守一生的,最多不過上下左右四塊。這樣不苦嗎,阿敏想,既然自身本來就不完整,又何用苦苦追求完美的唯一?
阿敏甩一甩頭,把小邦放到地上。小邦一臉愕然的在冰冷的地板上仰著主人,長「喵」一聲抗議。阿敏希望盡快完成這份拼圖,因為拼圖將要用來裝飾沙發上的空洞的牆。她本來想要掛一幅畫的,山水畫之類,帶點像湖中泛舟的中國情懷。可是丈夫阿偉是個拼圖迷,捉住這個機會,建議該掛一幅好看拼圖的。阿敏想到跟丈夫一起拼拼圖也不失為夫妻間的一些樂趣,便不再堅持掛山水畫了。
那天夫婦二人攜手去挑拼圖。阿偉的興致特好,早已在網上查找了幾間不同的拼圖店,早上便跟阿敏四處尋訪去了。阿敏對於拼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小時候拼著玩過,塊數少的,拼不出什麼美麗;塊數多的,途中容易丟失一兩片,又沒那種幹勁。阿敏知道阿偉喜歡一塊一塊的拼上的感覺,因努力得來的回報比起世間許多事都更直觀。因此當阿偉向阿敏逐一介紹著,產地啦,派系啦,歷史啦,阿敏卻是一概不懂,也是一概不理的。阿敏只是在找一幅心儀的風景晝,好看最要緊。千挑萬選,最終找到了這個日式的寺廟。
阿敏好不容易把以綠色為主的拼圖挑出來,左拼右湊,終於拼出了一小幅如茵的草地。阿敏覺得靈魂好像被抽走了些許的。她望著如小山丘的零碎的小塊,擠擠眼,擠擠鼻,並不覺得能在阿偉回來前完成。
買拼圖的當天晚上,阿偉把飯桌移到客廳的正中心,說:「拼拼圖首先要確保四面通路都可以通行,不然拼最遠的部分時,彎著腰拼也太累。」因為這是三千塊的拼圖,他又說:「塊數多,拼的時間長,最容易丟掉一塊兩塊。那作為我們家的裝飾,實在是太遺憾的了。」阿敏重重地點點頭,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將拼圖從膠袋開出來。阿偉一把捉著阿敏的手,順道給她一個吻,說:「我們開始吧!」眼睛迸著星光。阿敏看著阿偉興奮如小孩的模樣,更覺得放棄山水畫是個明智的決定。
一個晚上,他們就從三千小塊中挑出了所有外框,順利拼好。阿敏覺得三千塊拼圖就算多,這樣兩小口子每天拼拼貼貼的,也不算是件苦差。可是就在當天晚上,阿偉收到公司的電話,說星期一開始要到英國出差兩個星期,因為那邊的合約出了點問題,要立刻派人去跟進。星期一,就是明天。
就這樣,那天晚上除了拼好外框,還拼好了阿偉的行李箱。阿敏發揮著賢淑妻子的本色,在抱怨任何事情之前,先處理好重要的事情。同樣是凌晨兩點,阿敏為丈夫蓋好被子,好讓他明天可以精神奕奕的出發。
阿敏無疑是對的。如果是兩小口子每天拼拼貼貼,絕不是件苦差。阿敏每天下班回來就拼,晚飯也是在拼圖桌上處理掉。可是三天努力的成果,也不過是一小幅草地。是太沒有天份了吧,阿敏不禁心想。小邦又在可憐的悲鳴了,阿敏知道這是討注意的叫聲,決心不去理會。
時間在靜止的畫面中緩緩流逝,偶有答答聲響,以及阿敏的輕呼。三點多了,明天只是個星期四,阿敏也是要上班的。阿敏知道沒必要這樣辛苦自己,反正是裝飾的東西,等阿偉回來再一起弄好了,但阿敏心裡卻希望給阿偉一個小小的驚喜。如果阿敏藉一人之力將三千塊拼圖完成,阿偉說不定會很欣賞自己,更說不定阿偉還能細心解讀到阿敏的努力,知道她試著喜歡阿偉所喜歡的,這不是很貼心嗎。況且,下班以後不必造飯,家務頓然變少,閒著的時間特別多。二人築的小屋忽然空洞起來,生活的細節缺了一大塊,塌了一個大坑,就像失去了阿偉一樣。香港與英國的時差,也剛好使阿敏與阿偉錯過通電話的時刻。拼拼圖,已經是最接近阿偉的一種形式--儘管這一點阿敏大概不太願意承認。
要拼到什麼時候的?阿敏不知道,今晚當然不可能拼完,快四點了,要睡嗎,不睡嗎。睡覺就像離阿偉而去,那很寂寞。枕邊沒有阿偉的體溫,卻也總是冷。阿敏拉一拉圍巾,有種懸浮於世的感覺。忽然廚房傳來玻璃杯破裂的聲音,阿敏趕過去一看,只見小邦擺著尾,踏著牠那自以為優美的貓步緩緩從廚房走出來。
阿敏深深的嘆一口氣,「小邦!」她一邊在心裡大喊著,一邊低頭去掃玻璃。桀驁不馴!怎麼跟主人都不像?好不容易把玻璃都處理好,反覆檢查後沒有發現殘留的玻璃碎片,阿敏舒一口氣,又坐回她的辦公桌前,看著零碎的小塊,但覺失去經營的美麗碎片完全稱不上美麗。
小邦突然不知從哪裡跳到枱上,一個不美麗的降落,把一堆的拼圖推跌在地上。「小邦!」阿敏大喝一聲,小邦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在沙發旁擺擺尾巴,滾著滾圓滾圓的眼睛。
阿敏只好怪自己倒霉,撿完玻璃又來撿拼圖,如果小邦再弄壞什麼的話就烤貓肉給阿偉洗麈。阿敏小心翼翼的撿拼圖,比剛剛更小心、更謹慎。阿偉的聲音響起:
「塊數多,拼的時間長,最容易丟掉一塊兩塊。那作為我們家的裝飾,實在是太遺憾的了。」
阿敏更加警剔,不能讓遺憾發生在自己手上。她精明地發現了沙發底藏了兩小塊。可是她伸手去撿,卻是如何也撿不到。「差一點,差一點……」阿敏不自覺地輕呼起來。小邦在一旁靜靜看著,一臉狐疑。阿敏不單手使著勁,更用全身的力量把自己往沙發底推,手肘卡在沙發與地板之間,隱隱發痛。「塊數多,拼的時間長,最容易丟掉一塊兩塊」,阿敏的手指跟兩小塊拼圖仍有一寸之遙。「那作為我們家的裝飾,實在是太遺憾的了。」
阿敏忽然整個人僵住了,她緩緩把手從沙發抽出來,喘著氣,按摩著通紅的手肘。足足有一刻鐘的時間,阿敏在沙發前的地板聞風不動地坐著。一直在旁的小邦靜靜地審視著主人,不發聲,也不亂動。直到阿敏彷彿想通了什麼,她才一個箭步走到睡房裡倒頭大睡,還碰跌了掛搭在椅背的圍巾。
要說故事的結局的話,那就是:阿敏家裡終於都掛起了那幅拼圖,拼圖上卻始終有兩個小洞。左邊的洞寫著「阿敏是個」,右邊的洞寫著「大傻瓜」,阿敏每次看著阿偉戲謔的字跡,總有點不知所措。小邦不時繞著沙發鳴叫,嚇得阿敏心裡發毛。那兩小塊可憐的拼圖,最終在阿敏跟阿偉離婚賣樓的時候才出土,然而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2016年10月20日 北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