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

洛城的藍天總是藍得過份，而且藍得婀娜多姿。澄黃的碎石路，人走來，鍍上一層金邊，人走遠，閃爍著融入背景之中；朝陽的花自信，紅焰晶雪，濃豔幾近溢到地上；婆娑樹影黝黑而清秀，招搖中不落於零散灰濛，自恃一襲黑衣爭妍；水清無魚，粼粼波紋，直照池底生光；紅磚牆染成橘色，走近有餘溫；然後回春的草，無有不在青碧綠翠之中。

這便是洛城的藍天，一片不必抬頭擷取的藍天。夕陽自此有了二重的依戀，晚霞固然是捨不得的，長夜更是單調。藍，藍得讓人早眠早起，藍得讓店裡自此不賣雨傘，藍得雨成了城中大事，還藍得使人恃寵生驕，斥責雲雨洗得天地都褪了色。

香港的藍天顯得卑微，香港的藍須要等待，須要時機，須要雲過時記得昂首遠望，運氣來了的時候，高樓會施捨呎吋孤單的藍，然後才知道今日天晴。藍是謀求的，如同所有在香港的事情一樣，沒有不勞而獲的。其實更多的時候，香港的藍僅是手機屏幕上的一個橙黃符號，因為我們總是找不到窗，找不到往外跑的路。

我喜歡藍，無論在外還是在家，無論藍是背景還是焦點，無論藍長成什麼模樣。最怕是洛城的大方讓藍成了城市的鉛華，或者香港的吝嗇撲滅了仰望藍的衝動。如果藍是心之所往，路遙路近，毫不相干。所有的目的其實都是過程。世上有拱手相讓的藍，有道阻且長的藍，還有更多，在我不曾拜訪的國度。我不過打算花個一生在尋藍的路上。沒有一種藍不折舊，洛城的藍，在洛城叫做自然；香港的藍，在香港是種迷信。往返之中，方知藍非自然，亦不迷信。

世界不需要一個藍天節，藍天不囿於一天；世界也不需要提倡每天都是藍天日，藍天是種獨立而自存的心外之物。藍天僅是一個方向，如何靠近才是選擇。

聊以自警，不欲愛情因過份的美好成了洛城的藍，或因過份的疏遠成了香港的藍。無止境地選擇靠近，無止盡地愛。

2020年2月14日 LA

今天冇送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