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相逢
2016年2月2號，我們告白後第一次見面。那天我從京都回香港，帶著一種親近的陌生。我寫道：「凌晨4時25分，我坐上往機場的車往妳奔去，13個小時候我們會在預演無數次的大樹下重逢。」
六年以後的2022年4月3號，妳從香港來洛杉磯，在仁川轉機，帶著擱淺的思念。早上7點45分，我搭上往機場的巴士慢慢走向妳。趕忙在妳來之前把工作做完，把房間收拾好，把馬桶擦乾淨。
我在2016年的途上，因為過份的雀躍而異常敏感，「上機時我走在天空下，我覺得天空好寬好廣，像一張被子，又像更寬更廣的東西，如果心靈有邊界那麼浮雲便是我的所有。」我不過是抬頭看了天空，好像越過浮雲看到了妳的身影。「我想跟妳走在天空下，草原上，走進遼闊的，比我們更強大的物事之中，承托我們所有軟弱與美麗。」我自覺得了比愛更強大的東西，背後有依靠，而明媚在四方。「我們互托情感，將生命返歸自然。我永與妳同在。我欲承托妳的強大，裝載妳的所有，收藏妳所有美麗時刻。」像個信仰。
2022年的途上，我內急如焚，因為晚了起床，吃早餐以後忘了上厠所就倉猝出門。想要折返太遠，但沿途只有破爛的路，以及凋零的路牌，處處都是「FOR RENT」的廣告。人在棄置的土地上賣衣服，賣二手的電器。我環抱自己－－每一個站都變得漫長－－兼收並蓄－－公路蜿延，沒有終點。我在轉車站換了metro，車站在公路中間，剛好在橋底，奔馳的車轟轟隆隆，迴響在天地之間。月台上笨重的白鴿啄食地上的麵包碎，而壯碩的烏鴉在吃薯條。我在冷冰的長椅旁，急自己之所急。
2016年那天「到家後我趕緊去小睡，我要讓身體有能力支撐靈魂。我把給妳的情信袋好，把給妳的禮物放妥，踏著生輝的路邁向妳，邁向我的愛情。」我無論重看多少次都覺得難為情，而妳卻說是浪漫。當時我們相約在大學，也有「校巴在路上顛簸」，而「我並不忐忑，也不焦慮，像等待月出，等待一種溫柔向我趨近。」
2022年，我知道妳已下機，是在噗通聲之間。我走在terminal之間，風塵僕僕，沒有什麼「生輝的路」。我在接機大堂來回踱步。9點18分，妳說：「He picked me into another room」，19分：「Needa check my passport」。那是因為妳的passport快要過期了。防疫政策突然放寬，妳來得匆忙，機票酒店在三數天定下來，回過神來才發現passport已近天年，唯有頂硬上。由是妳被帶到了拘留室，一度失去了聯絡。我在外邊將等待的浪漫踩在腳下，什麼大樹下相逢，什麼溫柔趨近。我只要一個擁抱，現在，立刻。10點06分，妳說：「ok」。
2016年的中大本部，「我在瀰漫的雲霧間前行，在空山中拾級而上。我不奔跑，我要傾聽我的腳步聲；也不疾行，我要把這一大片流瀉中的時間都染上一種銀白的光輝。」那不過是個大霧的陰天，而且潮濕。我徒步走上聯合書院，「觸動思緒的草地一點點顯現，我循著迂迴的小徑，不用眼角去亂搜妳的身影，只專注於目前。」從前的我們很刻意經營畫面，好像寫好劇本，然後照著演。「我看見了。妳在大樹下背向我。我知道，妳一定會挑一個美麗位置，也不急於去遠遠看我。妳或許也要一轉身便將我映入眼底。」
2022年的洛杉磯機場，工程處處，沒什麼浪漫可言。國際航班的terminal是一個瘦長的長方形，抵達的旅客要走一條迂迴的小斜坡。我本想居高臨下拍幾張妳的照片，後來又覺得單調的通道沒什麼好拍，拍了也只像狗仔隊。如果我朝妳揮手妳會看得見嗎？還是我直接去出口那邊等妳好了？想著想著，突然妳來了，妳看見我，我奔向出口，妳好像也碎步跑起來了，嗯，可能也有些電影感覺吧。我沒有看妳的閒適，沒有足夠奢華磋砣。
從前的擁抱好像會讓世界停止，我不知道是怎樣做到的：「我踏著青草，發出蟋蟀聲響，妳轉身，我看見妳轉身，妳笑，我看見妳笑。我們伸出手指，靈魂終於有了軀體的連繫，世界非憾動，亦非殞落。我們寧靜的重逢，如一片淡雲裡重現的一幅月光，輕輕將我們裹緊。銀光中，我的思考中止了，我在空白中第一次擁抱妳。靈魂在哭，不必再依靠那在水一方的幽幽想像；身體在笑，我把妳的氣息深深抽進身體裡，如尼古丁，自此染上煙癮。謝謝時間流動，妳在的分秒都在挖進我生命的骨肉裡。妳宿於我的血液裡，帶著靈魂的氧氣。我所有的感官都在感受妳。我一再看著妳，互相摸摸對方的臉。妳不必向我許諾永恆。惟說服我，妳是如此真確。」吓？
如今我大大力擁抱妳，幾秒後妳說要窒息了。摸摸頭，我笑妳的頭髮真亂。還有這是什麼服飾？十五年前的小學體育堂長褲？買新的吧！來，走！回家！對，我要告訴妳啊，我幾乎失守於那一程顛簸的巴士，既忐忑，又焦慮－－不過讓我來教妳如何忍住……
人影綽綽，都是過客。車來車往，毫不相干。沒人聽懂我們的耳語，沒有人在意我們的吵鬧。光輝，大樹，靈魂、銀光、尼古丁、骨肉、血液、氧氣、永恆、真確。我從劇本外邊，活到劇本裡面。我們有過許多次相逢，因為我們曾經勇敢的離別。分與合之中，世界教我從定格走到變幻。相逢是流水在河灣濺起的水花，在日光下永遠閃耀，迴映我們擁抱的身影。
巴士的車輪轉動起來，洛城天藍，今日有微風，颯爽。
2022年4月26日 洛城 想像基於過去顯得保守，真實基於末知而有創造。
引文記於2016年2月4日，記重逢於2月2日。
（攝於 Venice, LA，2022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