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於日月雲霞
唯有在靜下來的時候,我才輕輕握著你,「我好緊張」。
妳聽我示弱馬上堅強起來,小肚子也挺起來。
終究有幾回對望,安撫了無話不說的我們。
那天我在櫻花背景的白牆前來回踱步,右手打字,左手搓搓肚子,讓妳幫我拿個口罩。
結果你推出來時還賞我一個大背包,放著昨晚解憂的電腦。
我像跟屁蟲亦步亦趨,兩個大背包,藍色的無菌衣,三十分鐘的靜候。
旁邊坐了個準父親,人進人出。
空氣的凝重靠醫護姨姨打破:「拖地縮腳。」「我上星期去西安玩呀,無啖好食……」
妳就在一間白色的房間,上半身在簾幕後面。
How dare I risk your life.
活跳亂蹦的妳,放上手術枱。
我坐到妳身旁,捉著妳手,妳說妳像待烤的火雞,醬料塗好塗滿。
我說我昨天睡到四點就再也睡不著
妳說今天的slides 還沒準備好
我說難道我們現在要說公事嗎?
妳問手指麻麻的,能不能縮手
那是麻醉藥,痛痛飛走。
麻醉師居高臨下,幫忙壓壓肚子
我邊想像孩子從縫隙出來
邊因著夫妻的共感反胃想吐
彷彿在按我的肚子
How dare I risk your life.
愛與虧欠,無法酬謝
執子之手,一往無前
然後兩聲啼哭
the point of no return
降臨一刻,我們都失語
灰與紅,紅與灰,從此一身紅塵
臍帶載著血的緣份
剪掉以後,天下三分
我們共享一個小秘密
簾開簾落,一切都猝不及防
又有啼哭兩聲,是生之驚,或受生命的恫嚇
哭聲漸近,裹白布的嬰送到我們面前
陌生人舉著相機,說著祝頌語,我們仨靠近
稚嬰的頭顱溫熱,妳的手冷
我多貪伸臂,將一切擁入懷
長憂無悔
有這麼一段妳不在場的片刻
我與孩子隔著保溫箱,坐了一趟電梯
陌生人指揮我去拍照
我拍了照,保存了孩子的哭
在他學會笑之前
兩聲哭,三秒平靜,使勁皺眉,
睜開單眼,世界的光影大概嚇人
是哭亦是掙扎
其後我又在房中來回踱步,空蕩的床猙獰
我逃到走廊佇立
世界寧靜,純粹又無紛亂
思緒過於清明,以致我知命裡非妳不可
醫生先來了,終於妳也來了
在床上跟我揮手
妳的手依舊冰冷,但眼裡有神采
我在床邊喋喋不休
唯有妳需要知道我生命的全部
妳偷看被下的傷口,說麻醉過的大腿像豬皮
我也摸了摸,跟平時一樣滑溜
生命的糾纏越深,越不能為外人道
被世界看見的,是我們走著的路
我們看見的,是我們走過的路
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不能當下判斷
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
一個章節接著一個章節
我負責演繹妳的內在邏輯
陪妳創造
兩天過去,我在無人探訪的時候靜靜看妳
妳也看看我
有時商量事情
有時體會許多不需商量的事情
妳放心將事情托於我
我在床前守著妳
稚子在妳懷裡我更看清生命的輪廊
生命必有所取,亦必有所棄
愛是有意識的放棄
愛是陪伴裡有創造
年來我都虛妄
妄為愛下定義
但如愛是生命的折射
我當下如何
愛的光輝如何
孩子啊
我待人不溫柔,你太像我不會人見人愛
你母親的溫柔卻又易招憂愁,需要守衛
我不寄望,你合用便取
這個家的所有,遠早於你的降臨
你父母的愛情在十年前締結
你是一個重要的章節,但不是全部
你才是你生命的全部
予你以名字,是世俗,亦是我們血以外的連繫
除了刻在時間的記憶,無事不可改,無事不可變
只要你願
我們陪你走一段路,你也陪更多的生命,走更長更遠的路吧。
「沐甚風,櫛疾雨」
--莊子載墨子對禹的推祟,我事後才知道,如你以後發現,要活出形勞天下的生命,我們不負責,但必支持。
「遊必有方」
--遠行必有方向,隨你詮釋,最好是為了愛與生命。我們對你最大的枷鎖叫自由。
「Nestor」
--我們都不會希臘文,但如你願意,他鄉回望,遠途歸來,我們依偎著等你。
「ASOBI」
--小名,因為可愛,足以迎賓。最好不要YOASOBI,早早戒夜奶。
2025年5月4日 往來九龍城的路上
永遠糾纏的生命,永遠創造。